第96章炉火蓝图(6000+重要內容)
鹿鸣楼,听风阁。
尚未入冬,但今年的寒意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猛烈。
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,將整座北京城覆盖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。
护城河结了薄冰,檐角掛著冰凌,街头行人缩颈弓背,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。
钦天监已数次上奏,“凛冬早至,恐非吉兆。”
听风阁內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雕花窗户紧闭,將风雪严寒隔绝在外。
屋子中央,摆著一个特製的紫铜炭炉,炉上坐著一口大肚双耳锅,锅中羊骨高汤翻滚,花椒、茱萸、生薑、葱段在沸汤中沉浮,散发出辛烈的香气。
新鲜牛羊肉片薄如蝉翼,各色菜蔬、豆腐、麵条摆满一桌。
主位自然是朱常洵。
他披著一件银狐皮里的外袍,內著常服,脸庞犹是少年的稚嫩,却多了一份沉静从容。
左侧,是被贬为平民的李宗城,与其子李邦镇。
自去年在釜山“弃使团私逃”的丑闻爆发,李宗城虽保住了性命和部分家產,但临淮侯的爵位终究被夺,如今只是白身,今晚能出来是经过特许,还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躲藏藏,不敢被外人瞧见。
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,但眼神深处那股精明的市偿气,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,显得复杂。
李邦镇则垂手恭坐,努力表现著沉稳。
右侧,是定国公徐文璧的两个几子徐希皋、徐希梅。
徐家与朱常洵走得近,在京中已非秘密。
定国公府表面仍维持中立,但与三殿下越走越近,明眼人都清楚怎么回事。
几月前,英国公、寧远伯等眾多勛贵跟著定国公,支持普济院”,捐助不菲餉银,並派家丁参与义军,间接打脸逼宫文臣,这也是一种態度。
重量级武勛的倾向,也是克制文臣的一道力量。
“这鬼天气,真是邪性!”
李宗城夹起一筷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,在蒜泥麻酱碟里滚了滚,送入口中,含糊道,“这才几月?就冷成这样!听说保定那边,自打春夏就没下过几滴雨,麦子全枯在地里,秋粮压根没种上,京师米价,翻著跟头往上躥,山东更惨,济南、兗州、青州,赤地千里,草木都焦了。路上————唉,听说有那易子而食的惨事。河南也不消停,旱完了是蝗虫,把剩下那点青苗啃得精光。南直隶那边,黄河又在单县、徐州决了口子,淮扬一带成了汪洋————”
他一边说,一边摇头嘆气,偷眼覷著朱常洵的脸色。
徐希皋接口,语气带著后怕:“幸亏去年殿下力排眾议,强行在南北多地推广那番薯”。今年这光景,若是往年,不知要饿死多少人,好在番薯耐旱抗涝,產量还极大,活命无数。听说灾区不少百姓,就靠啃著薯块、薯藤活命,都把番薯叫做————咳,叫做圣皇子薯”呢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只是————人活下来是好事,可田里没產出,家里没余粮,活下来的人要吃饭,就只能往外逃。眼下各地流民,怕是得大增啊。”
朱常洵默默听著,夹了片牛肉,在清汤锅里涮了涮。
他自然清楚,所谓“小冰河期”的威力正逐渐显现,未来数十年,这种极端天气和隨之而来的灾荒、瘟疫、动盪,只会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剧烈。
大明的国运,也在这条下滑的曲线之上。
他强行推广番薯,只是儘可能在这下滑过程中,多垫几块缓衝的石头,多救一些人命。
可笑的是,去年提出,以福建为榜样,全国推行番薯种植,遭到了上到朝堂,下到地方大族的反对。
甚至有人传谣言“番薯有毒”。
归根究底,撬动了他们利益—薯伤米价!
无需熟田,隨便山坡都能种,產量又大的红薯,大面积种植的话,他们手中握著的巨量良田,出產的粮米价格肯定就要跌下来。
这就是为什么金学曾在福建推广红薯,一开始要偷偷摸摸的做。
事情公开后,金学曾得到百姓感激,却被地方縉绅豪族不待见,又因金学曾转向自己这边,就有人开始弹劾他。
好在老爹拎得清。
金学曾不仅没被责罚,还在自己的推动下,得到大擢升。
金学曾如今是“加授兵部左侍郎,总督浙江、福建等处军务,兼理粮餉,巡抚福建地方如故。”
隨著金部堂根基扎稳,自己的触手,也可以跟著伸向浙江,乃至南直隶了。
朱常洵心绪电转,只在瞬间。
“是啊,”李宗城放下筷子,一脸感慨的对著朱常洵拱手,“多亏殿下英明,去年力阻仓促出兵朝鲜,否则国库那点底子掏空,又积下更多欠俸欠餉,今年再遇上这等大灾,拿什么賑济?那才是真正的社稷不稳,天下动盪啊!”
说得情真意切,仿佛忘了他自己去年“私逃辱国”,给大明社稷抹黑。
朱常洵心中暗晒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李宗城似乎也意识到什么,訕訕地笑了笑:“我这也是知耻后勇,为赎前罪,也为给殿下分忧,给朝廷出力,我————我再捐五万两钱粮,通过殿下的普济院”,用於賑济灾民!”
朱常洵將烫熟的牛肉,放进嘴里,微微頷首,没有搭腔。
李宗城扫了眼儿子李邦镇,又道:“另外,为表持续賑济之心,也感念殿下活命之恩,我李家名下的银號、钱庄的一成股份,愿————愿赠予殿下!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赠予”,而非“合作”。
朱常洵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真聪明!
这是见自己势头正盛,想彻底绑上自己这条船,用真金白银买一张未来的船票。
那一成股份,看似是“赠”,实则是“投名状”,也是深度捆绑。
从此,李家的银钱生意,就有一部分是“皇子產业”了,利益彻底绑定。
“李公有心了,賑济灾民,功德无量。”朱常洵淡淡道,“普济院最主要是以工代賑,流民中有手艺的做工,没手艺的垦荒、修路、挖矿、筑房,想上进可做学徒,总归有条活路,不至滋生事端。”
济州、琉球、虾夷地、南洋,乃至更南洋以南的大洲级无主之地,都缺人开发,流民是极好的人力来源。
而自己去占领更多土地,更多贸易,不仅能养活海量流民,还能给流民带来更好的生活和希望。
同时,为大明退烧。
这属於是三向奔赴了。
朱常洵顿了顿,又道:“至於股份————既然是用於賑灾的善款,便掛在普济院”名下吧,由普济院代持。李公如此义举,我也不能没有表示。七海商会”旗下商社的盐铁、毛皮、药材,以及南洋香料、的生意,可以划出一部分份份额和区域,允你们李家参与。”
李宗城、李邦镇闻言,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。
七海商会!
那是近来东南沿海迅速崛起的神秘商贸组织。
传闻背后有宫中、勛贵,甚至水师备倭运筹司的影子,经营著李朝、琉球、
南洋的诸多紧俏物资贸易。
单单药材一项,便垄断了高丽参货源,更是借著以极低价格的樟脑等,拿下许多市场份额。
能参与其中,哪怕只是一小部分,其利益和背后的关係网络,甚至超过他们付出的银號一成股份。
李宗城是徐文璧女婿,自然清楚定国公府,通过徐希皋、徐希梅兄弟,早已入股七海商会各地店铺。
这是双向绑定,他们孝敬诚意,殿下回报更是诚意满满,令他们都觉得贡献银號、钱庄一成股份少了,越多贡献,殿下允准的份额或许就更大,收益更多。
“殿下天恩!小人感激不尽!”
父子二人连忙离席,就要大礼参拜。
“坐,吃火锅。”朱常洵虚扶一下,语气亲切。
二人强压激动坐回,看向朱常洵的眼神已满是敬畏与死心塌地。
这位年少的皇子,恩威並施,手段老辣,更手握实利,跟著他,不会错!
火锅继续,气氛更加热络。
话题渐渐转向时局。
朱常询心中颇为满意,银號、钱庄一成的股份。
重点还不在收益本身,是在李宗城家族遍布各地的银號、钱庄,所掌握的市场、经验、技艺等,便可共享,为未来的银行业发展,打下基础。
而七海商会让出给定国府,李宗城家的份额,只是境內销售这一块。
把他们当做经销商。
尤其李宗城家,生意遍布南北诸城,在当地布下店铺与关係网。
有了他们的合作,可以迅速打通诸城销售渠道,强行挤入被当地縉绅豪强把控的市场,倾销货品。
至於,七海商会最暴利的海贸生意,必须独占经营,百分百掌控,断然不允许別家参股,以后也只会允许麾下持股。
眼下,海贸这块,自己先能闷声发大財。
等到发展足够强大,才可允许別家成立自己商会,参与部分航路的贸易,但也得受到监督和节制。
李朝那边,陈泳清带著“义军”与火器支援,取得黄石山大捷,稳住了防线,势头正猛的倭寇,受到迎头打击,龟缩回全州。
如今寒冬提前到来,双方大规模交战会减少,但仇恨已深,倭寇彻底占了庆尚、全罗两道,修筑大量倭城,绝不会轻易吐出。
李朝对日本恨之入骨,双方已然陷入僵持。
只要自己控制著火器弹药供应,就能让这场战爭按照自己需要的烈度持续下去,成为自己赚钱、强军,並牵制各方注意力的工具。
倭寇那边,火药、铅弹见底了。
让沈惟敬去“雪中送炭”,。
价格自然要是天价,但不能真断了货,估算他们消耗少量给,吊著他们,让他们持续流血,也为东番、济州、琉球、虾夷等地的发展爭取更多时间。
问题是,依照正常进程,丰臣秀吉明年就该病死。
他一死,侵朝日军必然崩溃撤退。
可现在大明没有正式出兵,战爭形態不同,丰臣秀吉还会在明年准时病死吗?